棲竹

　　鹵味小吃拼盤

　　就好像葷食男娶了雞腳凍素食女，會變得兔子般溫順。素食女嫁了葷食男，沾得滿身豬油氣，圓潤得起了包漿。

　　夏日大雨來臨前刮著涼風的傍晚，我開窗聽著外面的嘈雜聲，欣欣然起上一鍋老鹵汁，葷葷素素鹵上一鍋，待整個廚房氤氳起那濃郁的香氣，蒸騰著“咕嘟咕嘟”的微妙聲響，我總是赤腳盤坐在榻榻米上，像個大神般口中發出嘰裡咕嚕的囈語。此時窗外狂風驟雨來襲，空氣裡翻揚著青草與泥土氣，我又迅速跳到廚房翻看鹵汁中的豆干和雞蛋，已染成美味的醬色，再貪心地加一味海帶結，繼續念咒。到了晚上雨聲漸息，走進黑暗的廚房摸出一罐冰啤酒，撈出鹵汁中的各色下酒小菜，在臥室飄窗設一小桌，點兩盞“竹燈籠”，放中孝介的歌，飲至微醺，神仙一夜好眠。第二天早晨進廚房卻急得跳腳，原來苦心看守的那鍋老鹵汁已被老媽當廢物倒得干淨，那一瞬間好像假菩薩忽被抽掉蓮花座，急速跌到污泥裡，最後現出妖怪的原形來。

　　呵護好一鍋老鹵汁，是每個神仙廚子或者妖怪吃貨必要修煉的基本法術。一鍋上好的鹵汁，以各色香料細細熬煮，需經常鹵制鮮味較濃的動物性食材，以保持鹵汁的濃郁鮮香。雞、鴨、鵝、兔的鮮味應避開牛、羊及各種動物“下水”的重味。還要時時查看鹵汁的色澤、鹹度鹵以及湯汁的充足程度，鹵汁太濁，需用動物血或者瘦肉蓉在湯中“掃”清，太清則要及時加料以保持平衡。過去的廚子視鹵汁為命，裝在壇子內日日煮沸防止其腐壞。而如今我等現代吃貨妖怪則一股腦兒冷凍在冰箱，用時化凍便可，每年夏天或節日應景地鹵上幾鍋，比某些鹵味店要放心得多。

　　愛上鹵味的人，大多是有故事的吧?味道濃烈鮮香，若是辣鹵，則刺激到舌尖頭皮發麻，最後乖乖歸順投降。鹵味好像是脾氣古怪的老人家，看似刁鑽難搞，卻讓人不由得依順著他，然後慢慢品出他的好處來。電影《桃姐》中的桃姐會在廚房大鍋裡投入各種草藥，細細地鹵出一味牛舌，然後從容地投宿老年公寓。最後那牛舌被年輕人從冰箱裡挖掘出來，吃出許多與桃姐的陳年舊事，當做珍寶一樣懷念。

　　我愛吃的鹵味，是那種鹵過雞鴨後沾著葷氣的素鹵味兒，豆腐、魔芋、海帶、蓮藕、花生、荸薺，都是素鹵味的好食材，鹵過後既保留蔬菜的清甜，又融合著葷食的濃郁鮮香。可以讓人拋棄食肉的羞恥心大嚼，葷心食素，更是貪婪。

　　男女的日子也是一樣，明明是風馬牛滷味不相及的葷素兩種動物，被投入婚姻的鹵味大缸，相互撕咬又慢慢融合，漸漸發現彼此身上竟有了同樣的琥珀色，甚至你最不屑的屬於他的嘆息聲也會在自己的鼻子裡不經意哼出來。就好像葷食男娶了素食女，會變得兔子般溫順。素食女嫁了葷食男，沾得滿身豬油氣，圓潤得起了包漿。

　　這缸葷葷素素的鹵味，縱使有人想拼命跳出來，那種鹵水顏色與氣味是怎麼洗也洗不脫的。在鹵味面前，誰都做不成清心寡欲的神仙。